从性别视角解读《晚娘》
男权笼罩下的女人——从性别视角解读《晚娘》
由泰国著名导演朗斯尼•美毕达执导的影片《晚娘》,改编自泰国三十多年前的一部著名禁书,以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泰国为背景,讲述的是一个男孩因自幼目睹父亲的奢淫生活,长大后为报复父亲,也追逐起肉体欲望的故事。这是一部由男性导演执导,并采用男性自述角度展开的影片,但是片中也努力诠释一些女性的话题,因此传统的男性话语和为女性发言的立场都在片中有所体现。故事本身涉及的错综复杂的两性关系给我们提供了许多值得思考的地方。
一,情节简介:“性”影响下的个人成长经历
影片就像一个人的自传,主人公真生下来就死了母亲,他被他的父亲视作孽种,就这样开始他令人绝望的人生。他最终要长大成人,并且取代他父亲的地位,然而他的人生却始终与肮脏畸形的家庭环境纠缠在一起。在很大程度上,影片讲述的就是一个人的一生如何被“性”影响和改变,真一生悲剧命运的肇因是性——他的母亲回乡下探亲被歹人强暴怀孕,因而为了遮丑匆忙结婚,却又因生他而死去,他父亲(片中的“老爷”)以此为借口厌恶并虐待他;在少年心灵留下阴影的是性——他父亲霸占了他视为母亲的华姨,当着孩子的面做爱,并毫无顾忌地糟蹋家中所有的女人;甚至他的婚姻也不是真正的婚姻,而是为了掩盖家庭内部一桩不洁的性关系;而他在成长过程中也早早地完成了性启蒙的课程,与身边的女人,包括与自己的继母晚娘,发展出畸乱的性爱关系。片中涉及到变态与畸形性关系的型态之多也是罕见的:强暴、同性恋、乱伦(后母与继子、亲生父女、同父异母的兄妹),以及滥交。另一方面,真也享受了真正纯洁的爱情——他与初恋女友海心之间的恋情,不幸的是,这一纯洁的爱情却没有结果,最后因为真的蒙冤被逐和海心的病逝,只能以悲剧告终。
影片的泰国原名是《Jan Dara》,即以片中男主人公真的名字命名,中文译名改为《晚娘》,或许是宣传上的一种误导,因为钟丽缇饰演的晚娘只是片中一个主要的配角而已,在真生命的历程中有好几位女性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她不过是其中一个。
二,男人生命中的三种女人
在真的身边,先后出现了三个最重要的女人:华姨、海心和晚娘。她们在真的人生中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带给他不同的情感体验。
华姨代表的自然是慈爱伟大的母亲。在真悲惨黑暗的童年记忆中,华姨给予的温暖的母爱或许是唯一的亮点,影片中,是她的竭力保护和悉心照料使得年幼的真在恶劣的环境下能够生存下来,而为了保护真,她甚至可以忍受“老爷”霸占自己的身体所带来的屈辱,她亲口对“老爷”说:“我是为了真才留下来的,阿乔(华姨与老爷之女)是你硬塞进我肚子里的野种。”只有无私的母亲,才会为了孩子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海心是真的初恋女友,一个清纯羞涩的女孩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影片中其他纷繁复杂的男女关系对比之下,显得纯洁无瑕。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肉体上的接触,只有教室外的痴痴守望,默默含笑羞涩的对视,离得远远的一起走路,真最大胆的行为不过是牵住了海心披在身上的毛衣的空衣袖。然而对于真来说,这是一段完全摆脱肮脏俗念与色欲的纯粹爱情,带给他最大的幸福感和终生不忘的美好回忆。
晚娘应该是真的继母,但是却成了他的情人。成熟妩媚的晚娘,充满了肉欲的诱惑力,正符合男人满足情欲的条件。在影片中她是真的性启蒙老师,尽管在她之前真已经有了丰富的性经验,但是真却说,是晚娘“教晓我一切”,这个“一切”指的就是性爱方面的。
尽管主人公的成长经验非常特殊,但是这三个人物却可以说比较普遍的代表了每一个男人的生命中都会出现或者被期望幻想出现的三种女性角色——善良慈爱的母亲,纯洁无瑕的恋人,美丽性感的情妇,而真在她们身上投注的感情,也代表了男人对这三种女人的态度。真对三个女人都有深挚的感情,但又是区别对待的。
对华姨,是出于对母亲的尊重和爱戴,他后来接受与自己的妹妹阿乔结婚,除了夺取老爷财产的目的之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华姨的孝顺,所以愿意牺牲自己为华姨的女儿遮丑,他警告阿乔要严守与老爷乱伦的真相,也是为了保护华姨不让这位可怜的母亲受到伤害。
对海心,真付出了全身心的不掺杂质的纯真爱情,他曾对朋友阿坚提出疑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对一个女孩儿像对母亲那样欣赏与尊敬呢?”可以看出,在真心里,自己所爱的人和母亲是同等重要的。海心就是这样一个像母亲一样在真的心目中占据独一无二地位的女孩儿,影片中有一个细节,他和海心在马路旁边的一条凳子相会,真慢慢的靠近海心,海心突然说,你吸烟了。真马上坐得离海心远了一点,“你闻到了吗?”真突然变得落落寡欢,海心问:“你怎么了?我并不在意的。”可是真却突然跑了。真是爱海心的,只有对自己所爱的人才那么在意,因为在见海心之前,真刚刚和晚娘发生了关系,烟就是和晚娘一起抽的,在这里,吸不吸烟并不足以让真离开海心,真正促使他跑开的是自己和晚娘之间的那种关系,使他觉得自己不洁而羞于面对海心。
而对于令他享受到性爱乐趣的晚娘,真不是没有感情,从片中也可以看出他对晚娘其实是有很深的依恋,但是这种依恋在很大程度上也许只限于情欲,真从来没有正面评价过他对晚娘的感情,更不曾承认过他们之间有爱,在他重返多年未归的家中时,他没有想到要马上去找晚娘,他们再次相见只是偶遇,真的反应也不如晚娘那样欣喜,相比之下,对于海心,他苦苦寻找,深深怀念。令我印象很深刻的是他在向阿乔提出为自己生育后代的要求时所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失去了所爱的人,而晚娘已经不能再生育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晚娘可以代替海心成为自己的爱人,而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自己需要生养后代时可以考虑的工具性的资源而已。
从中可以看出,男人真正尊重和爱戴的女人,是那些他们认为具有崇高和纯洁品质的女人,在性这方面,她们只能是被动接受的,或者完全与之无涉的。在男人那里,性与爱可以被理性地分离,与一个女人发生肉体上的亲密关系并不等于要爱她,相反,对于可以满足自己性欲的女人还可能会存在鄙视,就像阿坚对真所说的那样,“怎么能把妞儿跟母亲相比”。
三,贞节观和女人身体的所有权
贞操并不是影片要表达的主题之一,但是从各种细节和片断能够观察到其中所透露出来的关于女人贞节的重要性的信息。真一切的遭遇与不幸,都从他母亲被歹徒强暴失去贞节开始。老爷对真的愤恨与厌恶,并不在于他的出生导致了母亲的死亡,而是因为他母亲是被轮奸的这个事实。其实在影片的结尾已经揭示,老爷也是强暴真的母亲的歹徒之一,但是就因为真的母亲在他之后还被别的男人染指,不专属于他一个人,使得老爷有了正当的理由去仇恨她和她所生的生父不详的孩子,他觉得自己娶了不洁的女人,而且很可能养育了别的男人的“孽种”,因此在老爷心中自己受到了屈辱,成了受害者,而对于自己所犯下的强暴罪行却不用有愧疚。所以他总是选择在真母亲的相片前与别的女人做爱,以达到对这个不能忠于自己的女人的报复与羞辱。
由于性羞耻带给女人的禁锢比对男人的约束要深重得多,因此在两性关系中,女人更容易成为受到谴责和承担罪责的一方。不贞的女人更是要承担一切的过错。仆人阿坚与阿嫦之间存在持续的性关系,最后真正受到惩罚的却只是阿嫦一个人,怀孕的她被阿乔毫不怜悯的赶走了,阿坚没有站出来为她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人要求他对阿嫦的怀孕有任何所谓负责的表示,他继续留在老爷家中,和别的女仆享受新的鱼水之欢。
对于真的母亲,影片还承认她是受害者,赋予了她很大程度上的同情,片中她的形象,除了回忆中的片断,便是定格于照片中的美丽贞静的女子。而对于另一个与她的婚姻有着相似之处的女人,真的妹妹阿乔,则被塑造成了一个毫不值得同情的形象。阿乔一直被刻画成一个不可爱的女孩子,导演对她命运的安排,似乎是对她刁蛮任性的惩罚。当被赶到乡下的真被华姨召回家中,要他为了家族的颜面与未婚先孕的阿乔结婚时,我们可以很容易的感受到他在叙述中所透露出来的鄙夷,尤其是知道她是因为与父亲乱伦而怀孕,更使得她有了被谴责被轻视的理由。至于她与老爷乱伦关系的来龙去脉,片中没有交代,但是片中有很多细节,例如她少年时期就已经显示出来的同性恋趋向,她后来看待自己父亲时仇恨的眼光,以及她对自己与老爷所生的孩子的嫌恶等,可以推断,她应该不是出于对男人的感情或者欲望的需要而自愿发展出这一段乱伦关系的,然后影片似乎并不打算为她澄清这一切,相反却让她接受真的管束、压制甚至施暴,让她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因为男人自认为拥有对女人身体的所有权,才会要求女人贞节。女人的身体,是一种不归她们自己支配的资本,是男人的私有财产,可以随意的占有,支配,丢弃和赠与。阿坚因为与真成为好朋友,便可以把自己的女人像物品一样与之分享。而老爷同家中所有的女人都发生过关系,他多次强调:“我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主人意味着可以任意玩弄家中任何一个女人,房子成了性欲权的象征。所以当真开始对老爷展开报复的时候,他同老爷争夺房子的所有权,也争夺对房子里的女人的占有权。尽管一开始同晚娘的接近不是为了报复,但是从小耳濡目染老爷对家中每一个女人占有的霸权,使他在潜意识中已经形成女人专属于男人的观念。“反正他把这里的所有女人都搞过了。”借由真的讲述,我们感受到了老爷性情,而真在这样一个典型环境中成长出来的典型性格,是意料之中的,虽然真一直在说:“他不是我的父亲,谁是我的父亲?”女人对老爷来说,只是一种需要,而对真来说,也同样是一种需要,环境决定论在这里得到充分论证,他的表现就在于真在力比多的冲动下,利用了华姨对他无私的母爱,在华姨的身上重现了他在幼年的记忆里所看到的老爷在华姨身上的性交表现。当真重新回到庄园,他和婢女在他母亲的相片前做爱,老爷的影子在真的身上宿命般的重现,“原来,我和老爷没有差别。”正是把自己变成老爷的再生产品,完成了对老爷的报复,而女人的身体,成了他利用来报复的工具。
男人对女人贞节的重视,不仅出于他们拥有对女人绝对的占有权和控制权的要求,也因为他们对后代血缘纯正的要求。真的名字在泰语中是“被诅咒”的意思,而他后来为阿乔的孩子取名“小鬼”,这在泰语中是“野种”的意思,他们的名字成了母亲不贞而留给后代的耻辱的烙印。
影片并不是要表现男人对女人的压迫,而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争斗,把所有的谴责指向老爷,而投射给真极大的同情,然而那些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们之间的牺牲品的女人却被忽视了,似乎她们被作为报复的工具在导演的情节安排下是理所当然的,男人们对她们无所愧疚,正如布迪厄在《男人的统治》中所说:“男性秩序的力量体现在它无需为自己辩解这一事实上;男性中心观念被当成中性的东西接受下来,无需诉诸话语使自己合法化”。从最初“老爷”的父权,到后来真的夫权,这所大房子里的女人们,实际上都被笼罩在无法挣脱的男权阴影之中,她们没有选择权和话语权,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不能决定自己情感与性爱的归属。影片基本上是从男性视角去进行叙述,虽然也在很多地方试图代表女人发言,例如对女人欲望的正面描写,女人在命运中总是被摆布,然而男人们变得不可依靠,最终女人选择了女人。但是导演的这种努力并不成功,最终还是跳不出男性话语的桎梏。阿乔最后建立了自己的王国,过上了自己想过的生活,然而她穿着男装叼着烟左拥右抱的形象却完全抛弃了自己本来的性别身份,似乎只有把自己变成男人,才可以自主支配自己的人生并且统治他人,这似乎给人传递这样一种信息:男人作为一种符号,是永远不可缺失的。
电影表明,对于女人贞节的想象,同样也是对男人的枷锁
页:
[1]